【提要】

本文认为,中国公司法律与合规部正在发生或经历比较深远的变化,其将持续对中国法律实务界(即外部律所与公司法律部)构成战略层面的挑战。文章分析了变化的体现、缘由及其对于外部律所的挑战,以及法律实务界迎接这一变化和挑战的策略方法。


【前言】

写完上篇关于公司法律部招聘的小文,依据笔者计划与兴趣,原本应转入实务研修与写作,例如针对由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授权由上海市场监督管理局于2019年4月16日作出的某跨国公司滥用市场地位案的行政处罚案件,然近日与多年好友周欣如(Ruby Zhou)与其他满腹才华的伙伴们关于公司法律与合规部如何将法律与商业更紧密结合的持续热烈讨论,令笔者感慨颇多;加之欣如早年以优异成绩毕业于复旦大学法学院并进入全球前五的某魔圈所上海、香港、伦敦办公室执业近十载(执业期间更求学于哈佛大学法学院),此后出于对商业的浓厚兴趣,加入通用电气法律部,每年提供高质量精准法律服务促成交易金额逾百亿人民币,后又出任飞利浦的法律总监及合规官,业务领域涉及全球及大中华市场,并获得清华大学与欧洲工商管理学院(INSEAD)杰出成就及女性领导力等多项奖学金,就读Tsinghua-Insead EMBA项目,同时还时刻不忘母校,在复旦创立法律精英加速计划(LEAP),助力年轻学子转型为法律职场精英。 其成长经历更从某种程度上无比真实生动地反映了中国公司法律与合规部正在发生的深远变化,包括但不限于:hiring the best! 前述两者结合,最终促成此文。诚挚感谢欣如与各位富有才华的伙伴们对此文的启发!



又是一年暮春,回首今年伊始至今,于守岁声中跑完2018年最后一公里,便继续开始一年周而复始的紧张职业工作,一边继续笔者在公司里的紧张工作,global deal、regional deal、 local deal、公司成套法律文本更新、响水之炸后的SHE合规、数字化环境下的广告监管合规……一边应邀但有选择地出席些研讨会与论坛,期间得以与各位法总、公司法律部同仁乃至外部律所大趴们一起沟通交流。其间最为深刻的感受便是:过去的三四年以来,中国公司法律与合规部暗流涌动,正在发生或经历比较深远的变化,而且此等暗流涌动的变化,已经并将持续对中国法律实务(即外部律所与公司法律部)构成战略层面的挑战。如何有效应对此种挑战,抓住其中的机遇?这是摆在中国法律实务共同体面前的课题,且不远,就在眼前。


一、暗流涌动


约一周前,笔者初次去拜访某A公司法总。因是同行,故开门见山,A公司法总提及,现在不时发现以下有趣的现象:许多情形下,跨国公司法律与合规部年轻律师的专业法律英语的沟通与书写能力非常好,至少不逊于相当部分的外部律所律师或资深律师,乃至合伙人。笔者基于自身经验亦深表赞同。笔者又记起年初时与B公司法总聊到的他亲历的一件趣事。当时他需要与某外部律所资本市场部的律师合作,研究并编制一份拟呈报于海外总部的关于外国投资者对中国上市公司战略投资的商业与法律相结合的PPT,因为是要给海外总部的大佬们以信心与鼓励(只有一次机会,让海外总部大佬们读着舒服地道的英文,透彻理解其中内容,项目才有机会),所以对于PPT的英文表达的地道与专业有比较苛刻的要求。外部律所合伙人很敬业很用心,于百忙之中调集了资本市场业务组的资深律师来准备PPT,并与B公司法总及资深顾问一起讨论修改完善。但不论律所的资深律师如何努力,囿于其自身主要接触国内客户且从事的是国内资本市场业务,其英文表达总是欠缺相当火候。无奈,B公司法总只能从其公司与并购组调来另一位英文表达精准且有一定资本市场经验的资深律师一起相助,方得以顺利高质量交货。


以上片段轶事,加之笔者的有限行业观察,笔者认为,近三四年来,中国公司法律与合规部正在发生以下深刻而悠远的变化:


1. 公司法律与合规部在公司治理结构中的地位愈发重要。

现如今,继跨国公司早已设立并稳步发展的法律与合规部之后,国内民营企业与国有企业 亦纷纷设立法律与合规部,从初始的光杆司令即“Solo Counsel”扩展至几人、几十人乃至几百人,例如某些独角兽公司的法律与合规部。这相当程度上得益于SASAC大叔(State-owned Assets Supervision and Administration Commission)针对国有企业在海外发生的一系列法律风险而对企业法律风险的高度关注及强力推动。伴随着团队的扩张,公司法律部在公司中的话语权亦与日俱增。现时,就跨国公司而言,法律与合规部明确说NO的事情能继续往下走的可能性基本很小;而在国有企业法律与合规部对一件交易持否定立场的情况下,如果国有企业领导或管理层仍执意为之,则其除了需要承担法律风险外,还需承担巨大的政治风险(感谢党!感谢巡视组!感谢督查组!笔者日后适时将会分享一些善用“督查组”之力促成并完美结束交易的案例,敬谢等待)。此等法律风险与政治风险叠加,乃罪上加罪,比较会对国有企业领导构成毁灭性的打击。民营企业法律与合规部虽然于老板面前话语权可能略弱,但已日趋规范严格的外部监管执法环境以及难再找到政府领导站台的现实,亦使得很多民企老板们不得不寻求合法合规前提下的变通办法以解决问题,而不能像以往直接逾法而行之。


2. 公司法律与合规部的工作职责与执业范围在飞速拓展。

早些年,公司法律与合规部的最主要工作是老三样:合规培训与调查、合同起草与审核及管理外部律所与涉讼争议(主要是诉讼与仲裁)。现如今,受益于依法治国宏观方向的指引以及中国经济深度融入全球经济一体化进程,公司法律部的工作职责与执业范围已在老三样的基础上飞速拓展,从境内并购重组、资本市场、PE/VC到境外直接投资(outbound direct investment,“ODI”)、境外合规乃至各种从现实空间到网络空间的法律风险防范与危机处置,简直就是从南昌起义时的鸟铳与徒步变成了现如今的陆海空天网五位一体全方位的装备!


3. 公司法律与合规部的管理制度与体系日益精准化。

君不见,现如今,稍有规模的公司法律与合规部,从签字、授权、印章到合同管理,从争议解决管理到产品召回危机处置,从各种法律文件模板草拟与定期更新到法律文件流转过程,从反商业贿赂合规培训到反垄断合规培训,各种法律事务管理制度已一应齐全,且在不断自我审视完善中;更进一步,比较高大上的法律与合规部已尽情拥抱数字化,从合同的云存储与管理、合规网上培训与跟进、通用合同例如NDA等的自动撰写与生成、公司文档的云存储与利用,其技术手段之先进、效率之高令人赞叹!


 4. 公司法律与合规部的人才质素快速提升。

笔者犹记曾拜读过的通用电气的传奇法总Ben W. Heineman, Jr. 先生(自1987年起至2003年担任通用电气资深副总裁与法总,此后自2004年至2005年担任通用电气负责法律与公共事务的资深副总裁)在哈佛法学院法律职业项目发表的一份题为“THE GENERAL COUNSEL AS LAWYER‐STATESMAN”的蓝皮书中所述,“The General Counsel must build a world class legal organization......hiring the best possible global talent which includes both top‐flight generalists (to head legal teams at profit and loss centers) and world class specialists. These lawyers must be capable of handling the most difficult matters facing the company on their own, and, as necessary, in forging strategic partnerships with outside counsel”。如果说Ben W. Heineman, Jr. 先生基于当年通用电气事实上享有的业界西点军校地位(包括但不限于:C-SUITE、公司法律部)可以聘用最好的人才加入公司法律部的话,那么现时,这个奢侈,对于许多公司法律部而言,已不再只是梦想,而成为了实实在在的实践。得益于中国残酷、公平且比较精准的高考人才选拔制度,进入法学院深造的聪敏学生越来越多;而且近年来去英美德主流法律教育国家留学深造的莘莘学子也越来越多(仅举一例:为核实候选人执业与求学资历,笔者曾登陆美国纽约州律师协会网站,查看通过纽约州律师资格考试的名单,其中中国学子数量之多,令人瞠目结舌);另外,相当一部分国际律所与国内律所对于年轻律师培训持续强化。所有这些,使得中国的法律人才呈现雨后春笋之势(同时亦与中国法学院死抱着学术教育不放而导致的法律实务人才培养的严重落后形成鲜明对比!!)。现如今,只要公司享有较高美誉度且预算不构成太大障碍,觅得称心如意的高质量法律人才,对于法总来说是完全可能的。现实是,诸多有感染力有魄力的法总在悉心分析自身团队强项与短肋后,聘用国际或国内知名猎头,展开人才争夺战,欲将各种红圈宝宝、魔圈新星一一收入囊中。笔者发现,近年来,知名国际律所与国内红圈所常成为此类人才争夺战的牺牲品,导致许多知名国际律所与国内红圈所,在应客户需求选择外派律师时,会颇费心力地选派与客户不在同一城市的律师为其提供服务。依据笔者一直秉承的原则,虽有法律保护的择业自由权,但着眼于良好业务合作关系的维护,笔者对于一起合作的红圈所与国际律所的人才即便再垂涎三尺,亦会顶住内心的冲动,包括但不限于:已经接到前述律所offer的优秀候选人。


二、暗流涌动的背后

凡事皆有因。前述种种涌动的暗流与变化背后,笔者个人总结与分析,不排除有以下几点主因:


1. 中国现时社会治理结构与监管环境的巨大与深刻变化。

自2013年新一届中国政府主政以来,政府治理结构与实践的法治化与规范化一直稳步前行;加之一以贯之的反腐高压态势,依法治国已于普通民商事交易乃至一般基层行政执法实践得到不错的贯彻与执行,从而为公司依法治理与运行提供了宏观的清晰预期与导向,且走回头路的可能性越来越小;


2. 中国作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深度融入全球一体化进程的要求。

仍以2013年为分水岭,2013年前中国企业走出去,多数选择在亚洲、非洲、拉丁美洲发展中国家打拼,而这些国家与欧美发达市场经济法治国家而言,囿于经济发展阶段、政局及其它相关因素,法制相对粗陋、执行相对灵活,“因人而异”欠缺预期性与稳定性;而2013年起,中国企业携这些于亚非拉国家积累下的所谓“国际经验”正式全方位杀入欧美发达市场经济法治国家,结果多数碰了个“灰头土脸”。其中难能可贵的是,除了不值得过度提倡的民族主义抱怨,大多数企业痛定思痛,开始重新审视并构建自身海外经营合规体系,从而带动市场对于法律与合规部门与人才的高度需求;



3. 市场经济“看不见的手”主导人才的流动。

得益于中国民营企业海外经营的拓展与国有企业走出去,在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无声无形影响之下,高层次高素质跨国公司法律部人才与外部律所涉外法律人才开始向民营企业与国有企业的流动,并带来示范与涟漪效应,在市场调节人才流动中居功至伟。这些人才虽然不可能第一时间获得与在前雇主一样的重要地位,但总是迈出了第一步,且正行进在路上!


三、暗流涌动对于外部律所的挑战

如前所述,中国公司法律与合规部前述正在涌动的种种暗流及其发生的深远变化,对于主要为其服务的外部律所已经构成了挑战。如果两方苦孩子们不能相携共荣(请见下述),此等挑战则会越来越不容忽视,乃至构成障碍。笔者总结起来,主要挑战不外乎在于:


1. 公司法律与合规部的持续不懈专业化及随之而来的对外部律所专业化不断提升的要求。


依据笔者有限之行业观察,与通用电气法律与合规部的专业化分工经验(即公司法律与合规部有相当一部分依据实务执业领域划分,例如专门的劳动法律师、并购律师等)相似,目前具有一定规模的公司法律与合规部内的分工已经高度专业化。很多情况下,相关legal counsel除负责一个事业部的所有法律事务用以积累法总经验外,还会基于其个人专业背景、工作经验及兴趣等被法总安排专门负责一个或两个执业领域例如劳动法或不动产法或并购等等。此等分工的背后,是公司法总不遗余力的资源支持,包括但不限于:专业培训、专业训练及实战操练;另外还有海量的国际律所与国内顶尖律所的实务经验分享。由此,公司法律与合规部的专业化程度持续提升,带动了对于为之服务的外部律所专业化水准不断提升的要求。当然,如果碰到比较勤奋与专业的法总,其对于外部律所所提供的相关专业领域律师的要求则更高。笔者有位朋友是C公司法总,每个工作日6时50分起床。除却繁忙的工作,每个工作日至少会花四个小时研修相关执业领域,周末花的时间更多。其海外总部一直为他何时休息而猜测不已,连其全球法总听闻后也很好奇他的入睡时间,至今仍未得到答案。此“变态“法总与专注于反垄断法的某红圈所宝宝合作一趟研讨会下来(其间红圈宝宝有几处“面红耳赤”)后,收到红圈宝宝诚挚的致谢邮件,称使其重新领悟与思考人生。难怪!


2. 公司法律与合规部不断强化的实战能力对于外部律所服务实用性的挑战。


从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得到启发,笔者曾比较过中国的18号“郜林斯曼”与巴西队19号威廉,有两个发现:其一,无逼迫非实战环境下的足球技术,“郜林斯曼”绝不逊于威廉;其二,一上场真刀真枪地踢比赛,则高下立分。威廉那双腿,无论处于何种逼迫或何种高强度高压力高对抗环境,绝大部分情势下,总能让球像粘了笔者公司的王牌“乐泰”胶黏剂一样很难被抢走。近年来,随着公司法律与合规部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入地介入实战,其实战经验积累非常迅速;且在中国现时环境下,实际法律问题的解决,许多时候并不完全取决于法律因素,因而公司法律与合规部必须“于游泳中学游泳”,其实战能力(类似于前述绿茵场上的人球结合能力)亦不断得到增强。由此,自然而然地,公司法律与合规部对于外部律所所提供法律服务的实用性便提出了越来越高的要求。面对前述此等要求,如果外部律所仍仅仅局限于纸面立法来解释法律,则必然有无法实际运用于商业实践以解决实际问题之大虞。由此,笔者时常想:如果中国律所对于自身律师的培训一直抓得挺紧的话,是否可以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加强专业法律服务与商业实际结合的能力培养呢?


 3. 公司法律与合规部持续增加的新法律领域的服务需求对外部律所的新要求。


作为一位法总,笔者曾与D公司法总聊及:其作为法总,与外部合作律所合作中,近三四年最有效的经验之一,就是定期不断询问相关律所能否提供高质量且可验证的新领域的法律服务,不论此种新领域是网络安全、个人数据还是环境法、职业病污染防治法,抑或是PE/VC。其每每得到满意的答复,且最终得到名符其实的高质量的相关法律服务后,心里一块石头方落了地。D公司法总亦披露,每次他针对新领域的法律服务需求致电relationship partner, 那位资深专业的红圈所合伙人也是竭全所之资源,结与客户之欢心。其间压力,可以想见。


四、 苦孩子们相携共荣方为前方明途

一如中国律所终日辛劳敬业审慎执业,中国公司法律与合规部亦从无人管无人问自生自灭发展至今日,成果喜人。然,论及社会地位、运用专业经验与知识参与社会经济生活的广度与深度,其仍然有无限潜力可挖。一言以蔽之:来时路,双方诸多不易;遥望前方,亦各自征途迢迢。但谁让双方都是有情怀的苦孩子呢?


在商业世界里,笔者认为,公司法律合规部与外部律所其实是一起相携共存共荣的兄弟与团队,而绝非对手。于公司法律合规部而言,在已经取得的成绩基础上,更加着重于提高自身协调公司各部门的能力,并最大化利用外部律师丰富多样的专业经验与技巧,从而引领整个团队完成相关法律工作或项目,方是正途;于外部律所而言,充分利用自身丰富多样的专业经验,于平时业务培训中提升其对于客户商业模式、商业逻辑、关键环节、核心法律风险的洞察与了解,并据之以总结提炼出相关具有实用性的解决方案,才能真正地成为公司法律与合规部的业务伙伴,从而推动业务拓展与壮大目标的顺利实现与可持续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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