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事公司法律合规工作近二十年,个人以为,从2015年到2019年是第一道坎,彼时外面商业环境变化迅速加快,法律规制环境愈益复杂严苛,“一切不是从前的模样”;而从2020年到当下是第二道坎,新冠疫情突然而至,武汉与中国经受严苛考验,众志成城最终得以有效管控;而外面世界诸国初始品头论足津津乐道,却罔顾全球化时代,覆巢之下安得完卵的朴素道理,疫情之火最终将蓝星吞没蹂躏。面对此人类之共同劫难,各国依旧以价值观与意识形态结群,相互指责攻讦,且纷纷针对全球化背景下的资本、技术及人员流动,扎牢立法与执法监管藩篱,以邻为壑,并与原有及新的地缘政治压力和对抗重复叠加。一切的一切叠加到已然是全球第二大经济体的中国身上,必然是挑战重重,前路茫茫。所有这些折射到端全球化这只饭碗的笔者身上,自是挑战多多,疲累与迷惘之下,步步艰辛,并伴着些许无力感。然压力归压力,生活总是要继续。面对困境,无非是两种选择,躺平或调整与突破。笔者以为,总还是需要基于应激本能自我主动寻求调整与突破,虽然最终能否走出困局尚无定论,但至少可以体会到:你若不躺,世界便不平。故此,笔者于此分享一下自己的观察与一些调整尝试,希冀这些笔者掉过的坑与吃过的药,能对法务合规同仁有所“反面”借鉴与裨益。


一、 内卷与躺平的由来——数字化时代的信息黑洞与价值观意识形态失速螺旋


一如当下许多新人生理念、许多新商业模式源于上世纪八十年代、九十年代乃至千禧年后一代一样,时下颇为流行的内卷与躺平,仍由前述人群提出,并成为社会热议话题。针对此等现象,作为一名出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老家伙,笔者一直在想:内卷与躺平到底有怎样的由来?比较笔者与前述人群的成长与工作环境,其中至关重要的一块背景板就是前述人群成长的环境以物质生活的极大丰富、财富急剧增长、信息的极大丰富为突出特征,而此类特征又得到了席卷全球的数字化浪潮的极大强化。然信息极大丰富固然是好,关键是信息的真实度从而可信度如何?如果真实度从而可信度存疑乃是很大的疑问,则信息极大丰富无法助人心智,反而会织就“信息茧房”(information cocoons)并造成“回声室效应”(echon chamber)(所谓“信息茧房”与“回声室效应”,意指互联网上海量的信息喂入,反而导致了大量的互联网用户成为如同困在茧房里的“茧”,只能看到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或者变成了困在密室里的孤独的说话人,只能听到自己的回音①),扰乱思维乃至误导判断与选择,最终“作茧自缚”;加之,当下各色人等处于不同的社会地位、经济地位,从事的行业及教育与工作环境迥异,从而价值观意识形态迥异,故一旦交汇,必然电闪雷鸣,惨烈翻车现场成为注定。其弊大矣。


言及此,笔者不禁联想到去年春节期间,疫情刚刚席卷中国,各种消息与新闻及评论,或真或假,海量投喂,而普罗大众如吾等,跳入海量信息,并结合自身的喜好,或转发和/或评论,或在同学群、亲友圈里激辩撕逼,甚至导致许多割袍断义之尴尬结局。现时冷静下来,回顾才发现,期间讨论激辩时的情绪化、片面化乃至自身不觉误入的价值观意识形态失速螺旋,虽然好不热闹,但也确实无聊。   作为一种教训的汲取,笔者后来也对自身的信息接收圈做了些清理,删减了一些明显炮制大量假信息或者明显三观不合的微信公众号,更多聚焦于一些真实性从而可信度有保证的自媒体公众号例如财新等,新增些思想性有保证的公众号例如“读书”“三联生活周刊”等。当然作为放松,也仍然看下八卦娱乐新闻,一般于大号之时,所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权作娱乐与消遣。笔者发现,接收的信息少了很多,垃圾少了,心里也清澈了许多,从而冷静与专注方成为可能。


二、 法律合规部面临的挑战


于这些非常不友好乃至极富挑战性的外部环境下执业,对于公司法律合规部来说,期间挑战颇多,以下择其要点分述之:


1.地缘政治压力推动下的异地法域法律规制环境急剧变化

各法域的政府与立法机关尿不到一壶,各自基于国家主权通过立法、执法及司法手段,打压遏制对方的商业公司与个人,乃至阻碍商品、技术及人员的自由流动,使得贸易自由化与全球化已然处于分崩离析之态;加之疫情泛滥,供应链梗阻,原材料价格飙升,使得各国更是基于保护本国关键产业的目的,纷纷出台进一步审查外来投资的法律与法规,导致异地法域法律规制环境急剧变化。因此,作为已然嵌入其中的中国公司法律合规部而言,其在处理法律合规事务时,必然需要面对越来越多的跨法域问题。而某些特定领域,例如制裁与出口管制、数据合规与治理,还需要相当程度的格局与精深。整体而言,当下公司法律合规部处理的法律合规事务中,纯国内业务也越来越少,而跨法域事务已然成为新常态。从此角度看,相关方面再次提出加快涉外法律人才培养,倒也是适时,虽然如何培养与如何衡量,培养努力是否成功,仍然是需要解决的关键问题。


2.中国再度倡导依法治国背景下的立法狂飙与执法刚性显著增强


基于中国社会治理现代化的迫切需要,过去两三年间,中国立法机关作为全世界最繁忙的立法机关之一,颁布或修订诸多新法律、行政法规及规章。其间显例便是“民法典”,洋洋洒洒七编,一千二百六十条;又如中国力图更加有效地运用法律手段应对制裁与出口管制而出台的一系列法律、行政法规及规章,对于公司法律合规部乃至所有的法律共同体成员,都构成了显著负担与挑战。


3.海外总部对于中国的态度变化


于文首所述第一道坎之前,中国对于跨国公司海外总部而言,通常因其靓丽的经营业绩与巨大市场潜力而成为跨国公司管理层眼里的明星与香饽饽;而文首所述第二道坎之中,一方面,跨国公司对于中国作为first-in first out的国家从而相比较而言最大程度地恢复正常感到欣喜并饱含期待;另一方面,对于已然成为世界经济一极的中国发生的深刻的社会与政治经济变化,基于过往经验,感到迷惑乃至不解。两相结合,导致跨国公司对于自身在中国的发展满怀热忱,同时又不无疑虑。而此等态度折射到中国关联公司运营上,往往是投资决策比较谨慎,且期间不无争议与掣肘。身处其中,跨国公司于中国的法律合规部工作压力日复一日加重,然与日复一日加重的压力相比,许多时候并不能得到充分的资源补充与增强。


三、 中国法律合规部的调整与突破


笔者认为,针对前述所列诸多挑战,刚刚面对时可能会困惑、茫然乃至无力,然冷静下来,思前想后决定不躺平后,中国法律合规部仍可以作出以下的调整乃至突破:


1.深入研习异法域相关热点法律制度

虽然各法域法律发展史、法律文化、公共政策乃至执法司法实践迥异,然不可否认的是,得益于全球化背景下的各国商事立法相互借鉴(所谓“法律移植”)乃至趋同,异法域相关热点法律制度仍然存在经过深入研习而被总体把握的可能性。更何况,中国法律合规人具有历史悠久且已然嵌入DNA的主流市场经济法治国家法律学习传统与能力(不论是去欧美主流法律教育国家还是在国内),深入研习异法域相关热点法律制度应该具有可行性。走文至此,基于笔者的有限经验,此等研习应该多下笨功夫,即多读原版、多读经典,把相关法律实务领域的来龙去脉理出较清晰的线索,方可达到对于相关实务领域异法域制度的总体把握。试以制裁与出口管制为例,笔者读了美国若干执法部门与研究学者系统梳理美国对中国制裁与出口管制的著述,其中若干著述从朝鲜战争时期一直分析到奥巴马两度任期结束。研读之后,笔者掩卷而思:其实美国对中国的制裁与出口管制的整个曲线都是以遏制与防范为主线,虽然期间有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末的一段小阳春微笑曲线,然遏制与防范一直为主线。基于此,笔者对于当下的制裁与出口管制有了更理性的预期与研判,故也不再不解与茫然。又如,在反垄断浪潮席卷当下的中国,在各商业公司的合规日程上,反垄断合规课题已为重中之重,而从务实角度看,欲熟稔中国反垄断法之实践乃至未来发展趋势,深入研读欧盟相关竞争法著述与案例,便是一条貌似笨方法的捷径。之所以为笨方法,在于这种方法需要大量地啃读欧盟原版竞争法专著与欧盟竞争法案例,而之所以亦为捷径,则在于大量啃读领会后,习得的是理论基础与分析框架,所谓“渔鱼”之云泥之别。


2.重温经典


言及中国立法狂飙下的立法数量急剧增加的情势,笔者可能的倾向性建议是需要重读经典,温习曾经在法学院学习的学理框架与分析思路,站得高一点,再来看新的法条,可能才会“不仅知所然,而且知其所以然”。就笔者曾学习的国际经济法而言,重新翻翻国际经济法大家们例如姚梅镇先生、沈达明先生、冯大同先生、陈安先生的一些经典著述,会发现时下发生的一切所谓新动向新趋势,放在这些先生著述的框架里,都是相关法律发展的一个小阶段,而有了这些著述的框架支撑,再来分析时下的一些实务问题,会更通透,而非囿于一孔之见。同样的方法亦应一定程度上适用于对“民法典”的研习。


3.求真务实研判当下实务问题并与海外总部交流


相比上世纪九十年代新荷刚露尖尖角的跨国公司在中国的法律合规部而言,时下跨国公司在中国的法律合规部与海外总部的沟通更趋复杂深入,更加富有挑战性,不仅是因为中国业务已然是大多数跨国公司最重要的拼图之一,深度嵌入到跨国公司全球供应链,更是因为已然成为第二大全球经济体的中国当下有了更多自己的声音与立场,而其中的许多声音与立场,对于海外总部同行而言,未必熟悉乃至习惯,且一不小心会落入意识形态乃至对政治问题看法的纷争中。法律合规部如果有前述1为基础,首先能分享对海外总部所处法域相关法律问题的若干观察与看法,自然会拉近与对方的心理距离,从而为进一步的探讨打下基础;其后,仍然需秉承求真态度,阐述与分享对于相关实务问题的看法,不罔顾事实,不回避不足之处,而应以具有国际化视野与调性的中国话术,讲好中国的故事,力争海外总部多打消对中国的疑虑,加大在中国的投资与发展。


四、 期望管理与修为


客观理性而言,当下中国公司法律合规部发展面临的困局与挑战,因外部环境中许多根本性与战略性问题,短期内无法得到解决,从而不友好乃至富有挑战性的外部环境预计将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因此可能需要做好持久战的准备。而如何打好这一持久战,从从公司法律合规部的个人修为而言,至少以下几点值得注意:


1.磨砺身体与心智:承前所述,既然是持久战与中长跑,那么如何在痛苦的征途中不掉队,将必然是最终胜出的基础,而非初始一百米或两百米的冠军;因此磨砺身体与心智,切实提高自身的耐操性或坚韧(grit),为正在隧道中跋涉的你我储备最后一公里冲刺的力量,便至关重要。

2.专注与深入研习:既然外部环境不乏信息黑洞,与其在价值观意识形态失速螺旋中空耗体力精力,不如专注与深入研习。专注与深入研习,乃是忘记甚至无视窗外浅薄喧嚣的最好办法。

3.拥抱生活中的小美好从而达致人生的平衡:既然外部世界再无大喜,那不妨用心经营,拥抱生活中的小情趣小美好,作为紧张事业求索的一种必要平衡。无它,只为法律人心目中的诗歌与远方。

【注】


①  请参见”人类认知与信息茧房“,徐英瑾 《读书》2021年6期新刊。

沈悦志

德国汉高集团北亚区(大中华区、韩国及日本)总法律顾问

德国汉高集团大中华区执行委员会委员


  • 邮箱:victor.shen@henkel.com
  • 微信:victorshen_2020
  • 电话:86-21-2891-8140

专栏作者沈悦志,资深总法律顾问,拥有逾十九年的跨国公司法律事务管理经验,任职德国汉高集团至今已逾十三年,期间带领团队处理了数目众多且纷繁复杂的跨境或国内公司重组、业务剥离、并购、劳动、反垄断、税务、海关、争议解决、政府事务、合规及公司治理等法律事务或项目,并于2015年被ALB评选为首届中国最佳总法律顾问之一; 此后于2018年与2019年被钱伯斯评为“大中华区最具影响力的总法律顾问(25位)并多年连续入选Legal 500 GC Poweri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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